《麥相害》導演 / 林靖傑

《麥相害》導演 / 林靖傑

|月之暗面|月亮再怎麼皎潔,永遠存在暗面。我們讚嘆皎潔的同時,也該凝視暗面的存在,而不是消滅暗面,或者去假裝暗面的不存在。因為沒有了暗面,月亮便會成為虛假的2D平面了。  


大約二十年的影像創作經驗中,《麥相害》這部劇情短片,是一個很特別的經驗。內容講的是一個在萬華站壁的流鶯,和一個基層警員之間的短暫交會。片中的基層警員為了業績壓力,買通假嫖客假裝在街頭跟流鶯議價,然後穿著便衣,守候在一旁假裝成市井無賴的警察,便趁機來個活逮現行犯。


然後,假嫖客領錢走人,流鶯被抓坐監,警員交差了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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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錄短片麥相害,以萬華流鶯的一天為敘事骨幹,呈現街頭性工作者的勞動甘苦,以及被政策壓迫的無奈。


這是一個活生生在街頭、騎樓暗處,不斷上演的真實戲碼。每當行政院長、內政部長、警政署長….等高官走馬換將,就要重新上演一次。新官上任三把火,為官者宣稱「拼治安」,下焉者就要立刻拿出「破案數字」。而強盜、殺人、通緝犯等案子較棘手,難以累積破案數字,不如設圈套讓流鶯上鉤來得快。他們把這戲碼稱作「釣魚」,警察扮演編導兼演員,出錢請市井無賴演嫖客,而流鶯則被迫參與演出那個被圈套設計的受害者。這也是個活生生的弱勢相殘的故事。常聽到基層警員受不了不合裡的業績壓力舉槍自殺的例子,為了排解這樣的壓力,他們只能去壓迫更弱勢者—街頭流鶯。釣魚的與被釣的,都在社會壓迫中為求生存,互相擠壓。


《麥相害》這個片子緣起於2006 年,為性工作者爭取基本人權的「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」發起一個遊行,其主訴求為——「反釣魚迫害苦流鶯,反業績壓力壓迫基層員警」,我受邀為這次的遊行拍攝了這部短片。這部片即便零預算,拍得匆促,但卻是一次漂亮的能量爆發。演員有後來成名的吳朋奉,剪接師是獲獎無數的中影陳曉東,配樂則是電音大師林強。大家對於為弱勢發聲,都二話不說,沒支領酬勞義務參與,共同經歷了一次「用影像參與的社會運動」。


短片在那次遊行終點做了露天放映,完成使命。之後竟還得到一些影展的獎項,並到國外參展。但最意外的收穫是,成了日日春協會最佳的教材,他們拿著這個片子,在萬華街頭與性工作者交流;在討論性工作者人權的公聽會場合放映,引發民眾熱烈討論與爭辯。


將性工作者直接等同於「敗德」,基本上還是這個社會的主流道德觀,有餘裕者最愛理直氣壯斥責「什麼不做非得要做下賤的工作」。他們就是不能理解,這社會就是有「沒餘裕者」,一個工傷意外,一個天災,所滋生出的一小筆額外支出,對毫無餘裕者而言,就足以讓他們立即毫無生路。「當洗碗工也可以啊!」有餘裕者會這麼說,但洗碗所得,無法立即救活一個工傷所產生的意外,無法償還刀子已架在脖子上的高利貸。人被迫用最原始的身體,救助自己最原始的生存權。


記得一次在放映場合,我聽到日日春協會的秘書長鍾君竺難掩激動欲哭地對與會者說,921 之後,萬華的流鶯人數暴增了好幾倍,那些新增者,有很多便是災民啊。當我們不斷在歌頌921 重建的光明面時,有多少人去看到那些被現實逼到無立錐之地的,既是災民又是底層者的處境呢?


在漫長的創作歷程中,常會被問到,為什麼老要挖掘黑暗面,不多創作人性光明面的作品,講得好像我是一個很負面的創作者似的。其實,當你認真創作你就知道,我們其實是透過創作,在認識潛藏在內裡的幽暗自己,透過認識那個自己才有機會療癒自己。因此,創作是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去逼視生命的真實,既不醜化也不粉飾,深入一層之後,再深入一層⋯⋯。我們既要讚嘆事物表象的美麗,亦要穿透事物的內裡的實相,不管是醜的還是不堪的。當我們穿透得夠深時,才會豁然發現人性的共性,好像在地底孤獨挖掘,終於掘到貫通千川萬水的地下水源一樣。屆時,對不同階層、族群、性別的同理心因而油然產生,寬容與憐憫因而有機會取代偏執與敵對。


張愛玲說「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,爬滿了蚤子。」,這句話說明為什麼張愛玲是一位偉大作家,因為她為我們指出,我們既要看到美,也要看到美裡面包藏的醜,這是生命的實相,用平常心接受它們的同時存在。而我喜歡月之暗面。月亮再怎麼皎潔,永遠存在暗面。我們讚嘆皎潔的同時,也該凝視暗面的存在,而不是消滅暗面,或者假裝暗面不存在。因為沒有了暗面,月亮便會成為虛假的2D平面了。


最近有一本書吸引了我的目光,叫做《失控的正向思考》,作者是芭芭拉.艾倫瑞克。書封底的一句文案:「真正的正向思考,是具有面對現實的勇氣。」感謝這句話,它為我老是創作黑暗題材提供了註腳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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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ABOUT 林靖傑|

曾任電視編劇、製片,並以「江邊」為筆名發表過小說及散文作品,曾獲得時報文學獎散文首獎與聯合報小說新人獎首獎。2007年完成個人首部劇情長片《最遙遠的距離》,獲威尼斯影展「國際影評人周最佳影片」。其創作議題具有深度且風格沉穩、思想慎密。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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